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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时庆睁开眼的时候,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霉味。 头顶是粗糙的房梁,身下是硬邦邦的草垫,角落里堆着破破烂烂的坛坛罐罐。他闭了闭眼,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——肖时庆,十八岁,青石县贫民,父母双亡,带着十二岁的弟弟肖时祝,欠了王财主八两银子的债,还不起,被人堵在家里三天了。 “妈的,真穿了。” 他在现代是投行高管,年薪千万,叱咤金融街,结果一觉醒来成了古代穷光蛋。更要命的是,外面正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。 “肖大郎!出来!今天再不还钱,把你弟弟卖去当苦力!” 肖时庆还没反应过来,一个瘦小的身影就冲进了屋,紧紧抱住他的胳膊。那是个面黄肌策的少年,眼睛里满是惊恐,却咬着牙没哭出来。 “哥……我怕……” 这是肖时祝,原主的亲弟弟。 肖时庆看着这孩子瘦得皮包骨的手腕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前世他是独生子,从不知道有兄弟是什么滋味。但此刻,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——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,那这个弟弟,他得护着。 “别怕。”他拍拍肖时祝的手,起身打开门。 门外站着王财主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。王财主是个油光满面的矮胖子,见肖时庆出来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肖大郎,病好了?好了就还钱,八两银子,今天必须结清。” “八两?”肖时庆挑眉,“我记得原……我记得我借的是五两。” “利滚利懂不懂?三个月了,八两还是看你可怜少算的。”王财主抱着胳膊,“拿不出来也行,把你弟弟交给我,我转手卖到县衙当杂役,能抵个二三两,剩下的你再慢慢还。” 肖时祝的脸一下子白了,死死抓住哥哥的衣角。 肖时庆却没慌。他扫了一眼王财主,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家丁,忽然笑了:“王掌柜,你急着要钱,是怕我把生意抢了吧?” 王财主一愣:“你什么意思?” “我听说你在城西开了家杂货铺,生意不怎么样,因为货源都被城东的赵家把着,你拿不到好货。”肖时庆慢悠悠地说,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能帮你弄到比赵家便宜两成的货,你这八两银子,还急着要吗?” 王财主眯起眼:“你一个穷小子,拿什么弄?” “拿脑子。”肖时庆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给我一个月,我还你十五两。但前提是,这一个月你别来打扰我,还得借我二两银子做本钱。” “你疯了?借钱给你?” “你想想,成了,你赚七两;不成,我人还在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肖时庆看着他,“王掌柜,做生意要敢赌。你赌不赌?” 王财主盯着他看了半晌,大概是被肖时庆身上那种说不出的底气镇住了,居然真的掏出了二两银子。 “一个月后我来收钱!” 门关上,肖时祝终于忍不住问:“哥,你真能弄到便宜货?” “不能。”肖时庆把银子揣进怀里,“但我能弄到别的东西。” 当天下午,肖时庆带着肖时祝跑遍了青石县的集市。他不买东西,只是看,一边看一边问肖时祝各种问题——县里最缺什么?什么东西最贵?哪些东西本地有、但没人做? 肖时祝虽然年纪小,但天天在外面混,这些事门儿清。他一五一十地说了,说到最后,自己都纳闷:“哥,你问这些干啥?” “找机会。”肖时庆指着前面一个卖盐的摊子,“你看那盐,又黑又粗,杂质多得能硌掉牙,还卖三十文一斤。如果我能做出又白又细的盐,卖二十文,你猜会不会有人买?” “可是……那是官盐,私盐犯法啊。” “我说的是另一种盐。”肖时庆笑了,“土盐你听过吗?农家自己熬的那种,没人管。” 肖时祝眼睛一亮,随即又暗下去:“可是土盐又苦又涩,根本没人要。” “那是因为他们不会提纯。”肖时庆拍拍弟弟的头,“走,回家,哥教你做盐。” 接下来的七天,肖时庆凭着原主记忆里模糊的“土法提纯”概念,带着肖时祝一遍遍试验。他们把土盐溶在水里,用布过滤,把滤液倒进锅里熬干。第一次,熬出来的还是黑的;第二次,灰的;第三次,终于有点白了,但味道还是苦的。 肖时祝的手被烫了好几个泡,却一声不吭,每天天不亮就去捡柴火,半夜还在盯着火候。有一次他实在累得不行,靠在灶台边睡着了,差点栽进火里。肖时庆一把拽住他,才发现这孩子烧得浑身滚烫。 “时祝!时祝!” 肖时祝迷迷糊糊睁开眼,第一句话是:“哥……盐熬到第三遍了……明天就能白……” 肖时庆愣住了。 前世他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,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为另一个人拼成这样。他把弟弟抱到床上,盖上被子,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 “傻小子,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 第八天,他们终于熬出了雪白的细盐。肖时祝捧着一把盐,手都在抖:“哥,这是……这是真的吗?” “真的。”肖时庆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走,咱们去找王财主。” 王财主看着那捧盐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他做杂货铺的,当然知道这细盐在市面上值多少钱——至少五十文一斤,还供不应求。 “这……这是你做的?” “我做的。”肖时庆说,“王掌柜,咱们谈笔生意。你出铺子,我出货,利润五五分。你那八两银子,现在就能还你,连本带利十两。但你要是愿意跟我合作,以后赚的就不止这十两了。” 王财主看看盐,又看看肖时庆,再看看那个站在哥哥身后、明明满脸疲惫却拼命挺直腰板的少年,终于点了头。 “行,我跟你合作。” 从那以后,肖家兄弟的名号渐渐在青石县传开了。 肖时庆负责“谋”——他设计出更好的提纯法子,又琢磨着把细盐做成不同的品类,有煮菜用的粗盐粒,有上桌用的细盐末,还有加了香料用来腌肉的盐。他还琢磨着扩大生意,从盐做到酱,从酱做到醋,一步一步把“调味品”这个品类做全。 肖时祝负责“行”——他带着伙计跑遍了周边的县,一家一家铺子去推销。他年纪小,嘴甜,办事又牢靠,渐渐得了个“肖铁腿”的外号,意思是只要他跑过的地方,就没有打不开的市场。 有一次,肖时祝去外县送货,遇上大雨,山路塌方,被困在半道上三天三夜。肖时庆急疯了,带着人一路找过去,最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他。那傻小子蜷缩在干草堆上,冻得嘴唇发紫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批没淋湿的货。 “哥……”他看见肖时庆,咧嘴笑了,“货没事……一笔都没少……” 肖时庆一把抱住他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 三年后,肖家兄弟的“双庆商号”已经是青石县最大的商号,分号开到了三个府城,手下伙计上百人。当年那个破旧的土房,早被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取代。 搬进新宅的那天晚上,兄弟俩坐在院子里喝酒。 肖时祝已经十六岁了,个子蹿了一大截,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,多了几分沉稳。他给肖时庆倒了一杯酒,忽然问:“哥,当年你是怎么想到那些法子的?你好像突然就变了一个人。” 肖时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时祝,如果哥告诉你,哥不是原来的哥了,你信吗?” 肖时祝看着他,笑了:“哥是不是原来的哥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现在的哥对我好,带着我过上好日子,这就够了。” 肖时庆也笑了,端起酒杯:“好,那咱们就一直是兄弟。” “一直是兄弟。”肖时祝碰了碰他的杯,“哥,往后咱们还要走多远?” 肖时庆望着头顶的星空,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走多远,都一起走。” “一起走。” 月光下,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却紧紧挨在一起,不曾分开。 远处,县城的灯火渐次亮起,那是千家万户的炊烟,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。而在这烟火气里,有一对兄弟,用他们的双手,从一无所有走到了今天。 大商生金,靠的不是运气,不是天赋,而是兄弟齐心。 这世上所有的逆袭,说到底,不过是有人愿意陪着你,一起熬过最黑的夜,走向最亮的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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