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商信诺 2006年,夏。 我认识阿香的这个夏天,春城的天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 这年,我刚大学毕业,满身稚气,跟着做建筑的叔叔在春城各个工地跑生意卖建材。 叔叔跟我说,做我们这行,挣钱快,但得嘴皮子会说。 不仅得嘴皮子会说,还得会来事。 来事,才能成事。 彼时,我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不久,对叔叔的话半懂不懂。 直到晚上,我站在春城最豪华的洗脚城一指娇门口,我才隐隐约约明白什么是会来事。 一指娇,春城最大也是最豪华的洗脚城。 据说,这个洗脚城的装修堪比星级酒店,内部洗脚技师清一色的美女,而且只招18到28的年轻美女。 所以,我叔叔在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冲着包工头说:“您放心,这里面只有靓妹,没有老大姐。” 我跟在叔叔后面,在一指娇金碧辉煌的装修里,晃了眼。 包厢里,进来一行穿着制服套装的女人,提着小箱子,胸口别着号码牌。 她格外出挑,因为漂亮,因为衣服领口更低,因为裙子更短。 她见面第一句话就指着号码牌说:“大哥们好,我是18.” “18岁的18,大哥们都喜欢18吧,我这个数字老吉利了。” 说完,她的目光忽然停在我脸上,有一刹那的惊愕,转瞬化作一个甜甜的笑。 包厢里,众人哄堂大笑。 包工头很快就点了她。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,印象不好。 肤浅,俗气,拜金,没文化还爱讲八卦。 她与大学里我接触的清纯女生完全不同,她像是长熟的玫瑰,对着每一个路过的男人发出妖娆的笑。 风月场所,应酬而已。 第二次见她,是在金梦酒店门口。 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纠缠她。 她动作干脆利落的甩开秃顶的男人,“我对你没意思!” “我有男朋友!” “我真有……” 围观的路人对她指指点点,话讲得难听又恶心。 我提着电脑,想避开这场与我无关的热闹 偏偏视线对上,像是逃无可逃。 她冲我甜甜一笑,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。 以至于她走来的时候没有及时意识到危险的靠近。 “你看,他就是我男朋友。” 她很自然的挽起我的手对秃顶男说:“你别再纠缠我了。” “我真的不喜欢你。” 秃顶男受了极大伤害一样,抱着捧花跑开了。 那样子太滑稽。 我本来很想笑,但一回头,又对上阿香狐狸一样狡黠的眼睛,就只剩被人玩弄的怒气。 闹剧结束后,她很自然的松开了我的手。 走到红绿灯路口,她一脸歉意乖巧的跟我道歉。 她说:“对不起,刚刚我是实在没办法” 红灯停,绿灯行,我不想听她解释,转身要走。她却跟在我身后,絮絮叨叨的说那个秃顶男是她的老客户,经常去一指娇洗脚。 而且他只点她的号,每次充值都很大方,有时候还额外给很多小费。 这样的金主,她难免多上了心,大哥前大哥后的,谁知道他竟然就误会了。 非闹着说喜欢她,要离婚娶她。 又到一个路口,我没功夫再听她八卦打断她:“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。” 她一愣,半晌才回过神讪讪道:“哦。” “但还是要谢谢你刚才……” “不必。” 我抬眼,冷冷的回她:“我本意没有想过帮你。” 她又一愣,眨巴着无辜的大眼,嗯了一声。 她明白了我的看不起。 看不起她是洗脚女。 这一次,我走她没有再跟着。 身后,却忽然又传来她清爽的声音。 她笑着问:“帅哥,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 我没回头。 “你记得,我叫阿香,一指娇18号,下次来洗脚我给你优惠好吧。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身边的人听到。 我涨红了脸,回头看见她笑意里藏了几分故意。 原来,她是故意的。 几个月后,我和叔叔接连靠着之前那个包工头签下两个大单子。 利润可观,叔叔很高兴,拍着我的肩膀让我晚上准备一下“会来事”的事。 还是一指娇,来了几次后,这里的金碧辉煌已经不再刺眼。 我轻车熟路走到前台,按照合作伙伴的习惯安排好套餐和技师,想起叔叔说的那个包工头指明要照顾18号,心里浮起冷笑。 她是有手段的。 才能有那么多金主愿意当她老顾客。 但让人意外的是,她那天来,是带着伤来的。 眼睛上是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的淤青。 像是被拳头打的。 左脸还有红红的手指印。 应该是被扇了耳光。 包厢里,叔叔和包工头都和她熟络,他们问:“咋弄成这样的?” 她咧嘴笑笑,伸手扯了头发遮,她说:“嗨,我点背,下楼梯摔的。” “摔的。” 又是谎话。 谁走路能摔出五指印。 从洗脚城出来,我送走了叔叔和包工头后,走路到了人民广场。 我坐在人民广场角落里的长凳上抽烟。 一支接着一支。 人群匆匆,夜色朦胧。 我喜欢看匆匆来去的人群,在过往人群的眉眼里猜测他们的故事。 忽然,一抹白裙闪过。 是她,一指娇阿香。 广场那头,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走向她。 阿香熟练的从包里拿出钱递给男人,男人皱眉,点了数后勃然大怒一巴掌甩在她脸上,她躲闪不及,倒在地上,半天才爬起来。 可她没哭没闹,只是吐出一口血水。 半晌,她站起来,目光坚定的对男人说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,否则我不可能再给你钱。 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 背影全是傲气。 我看了一场戏,莫名为她叹了几声气。 心里想的是,这个女人,太复杂。 更要远离。 半年以后,我在春城站稳了脚跟,叔叔分了一部分业务给我自己单干。 自立门户。 叔叔总说,男人的事业就和女人一样,独占才能安心。 接下叔叔的业务和自己积攒的人脉后,我确实过得风生水起。 这大半年,我早已褪去青涩朦胧,渐渐学得老练和油腻。 春城的大多声色场所,我都带着人去过。 一指娇,还是工地这个圈子里最喜欢的地。 还有阿香,由于经常打交道,我和她也成了老顾客。 有一说一,除了漂亮,她的捏脚技术真的挺好。 至少,在春城算得上是老师傅。 手劲够,不嫌人,客气又爱笑。 你看,她这样的人有老顾客倒也是合情合理。 不过,她嘴里还是没几句真话。 接触得多了以后,我偶然也问起过她,为什么干这一行? 她抬眼看看我,先是苦笑,然后开口说其实讲真的,但凡有条件,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愿意天天给人家洗脚捏脚。 还不是穷,没办法。 阿香说她家是贵州大山区的,本来姐妹兄弟五个,但家里太穷,病死了两个,没钱治。 父母就靠着贫瘠的大山养活子女,子女在贫瘠中长大,唯一可继承的只有父母的贫穷。 所以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赚钱养家。 不过,她遇人不淑,意外跟男友有了孩子…… 孩子生下来,有病,常年靠医院和药物维持着。 所以,她就来给人洗脚了。 阿香说完,又自嘲说:“我挣的每一分钱,都是送去医院的。” 一起同行的人听得认真,尤其是包工头,他红了眼睛拉着阿香说:“妹子,以后有难事,随时跟哥说。” 我抽着烟,听完只想笑。 这种风月场所女人说的话,我从不信。 这种苦情戏的戏码,大抵是没一句真话。 但我并不像之前那样排斥她。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,只要跟我没有太大关系,又何必较真呢。 事情有了变化那天,是年尾的除夕前。 我最后一次陪合作伙伴应酬,在一指娇等技师。 因为是熟客,我直接去了休息间找阿香。 她正在准备换水,我垂眸看见她的椅子上居然放着一本书。 用余光瞥了一眼看见书名是文学作品选,翻着的那一页,是许地山的《春桃》。 我有意外,没想到洗脚城里能见到文学作品选。 阿香看我盯着书,反应过来,自嘲的笑:“怎么,只许你们大学生看书,不许我们洗脚妹看书?” 我没接话,只是笑:“这是你说的。” “我可没讲过这么看不起人的话。” 阿香冷哼一声,语气有几分认真:“你这人,面上礼貌,心里却冷得很。” “看不起就看不起,连承认都不敢承认。” 说完,她提着洗脚木桶出去了。 我浑身不自在,像是别人揭开了隐秘的伤疤,也像是为无意冒犯她而不舒服。 那天,我难得的讨好着她,故意和她扯话聊天。 一直到她下班,我主动提出送她回家。 她倒是爽朗,上了我的车就报了地址。 是老城区。 送她到楼底下,下车前她伸了个懒腰,然后笑眯眯跟我说:“坐轿车是比坐公交车舒服。” 她离我很近,身上有好闻的水蜜桃味,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笑。 我的心忽然快了几下。 冰冷的夜风拂过,我清醒了几分,开玩笑问她:“不请我上去坐坐?” 她眼睛眨巴眨巴,转了话题说:“饿了,不然我请你去夜市摊坐坐吧?” 我本来只是玩笑,却不知为何,一开口就说:“好阿。” 夜市摊就在她家楼底下不远,因为是冬天,人不多。 她要了一堆的菜,腰花,牛肉,还有鱿鱼须。 还点了啤酒。 我不喝啤酒,要了小瓶牛栏山。 她说看不出,你还喜欢烈酒。 我只是笑,喝了点酒后,她话就更多了,跟我吐槽洗脚城的勾心斗角,吐槽老板克扣,更吐槽命运不公。 她打了一个酒嗝,红着脸用筷子敲碗说:“你是大学生,见你的第一天我就很羡慕你的。” 她说她以前读书成绩也很好很好,中考那年,她考了年级第三。 他们老师都说,她是镇上稳稳的大学生之一。 “对了,当时年级第一是个男孩,他长得和你有几分像,也不是样貌,就是气质啥的。” “干干净净,高高瘦瘦,文气。” 说着说着,她红了脸,她说那时候她一直偷偷喜欢那个男孩,只是从没开口说过。 蛮遗憾。 我来了兴致,问她为什么不说? 她摆摆手,跟我说人家条件好,注定是要上大学的。 她和他,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 何必自寻苦恼。 她喝醉了,看着我眼睛有几分迷离,说不清是在看我,还是在透过我看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男孩。 红扑扑的脸上有一丝少见的哀伤。 走路也摇摇晃晃,跌跌撞撞。 我也有了几分醉意,鬼使神差的上去扶住了她往她家走。 等从她身上摸出钥匙开好门,我把她抱到床上。 她忽然紧紧拽住了我的手,她做了噩梦一样,哭着乞求:“不要走。” “不要走……”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床上只有我。 她在厨房煮粥,转身过来看我目光没有尴尬。 像是熟人一样,她对我说中午就在她家吃饭吧,她出门买菜,正好今天她休假。 我嗯了一声,目光在床底下找鞋。 她又进了厕所,我才迅速起来,穿衣穿鞋,临走我拿出钱包取出大部分压在了她的床头下。 她进屋看见,本来自然的表情忽然僵住。 良久,她才冷笑了一下,靠在门边看我说:“还是你有经验。” 我的心口一沉,想要解释什么,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 从她家出来以后,我拎着行李回了老家,准备过年。 但奇怪的是,我的心总是惶惶不安,我总是忽然之间就想起她。 除夕那天,我终于忍不住回了春城。 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在值班。 看见我,无视着我走开了。 她不再跟我说话。 我知道,我伤害了她。 男人总是犯贱,伤害过后,我开始拼命的想要弥补,想要证明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 我堵在她家楼下,拎着我从老家带的烤鸭,还有一瓶烧酒。 她边开门边说:“这里是洗脚女阿香的家。” “老板身份尊贵,不适合这里,请回吧。” 我放下烤鸭和酒,一把把她拉在地上坐下。 我伸手脱了她的鞋袜,把她有些冰冷的脚踹在贴身的大衣里。 我说:“这里是阿香的家,那我就是那个愿意为阿香洗脚的人。” “现在,我适合回这里了吗?” 她挣扎着要跑,眼泪却夺框而出,挣扎不过,她趴在我的肩头咬了我一口。 “王八蛋……”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怀里,滚烫又炙热。 就这样,我冲动的莫名其妙的和我以为我最不可能的洗脚妹阿香在了一起。 像是一场孽债。 难偿难还。 在一起后,我发现了更多她的好。 比如,勤俭,朴实,可爱。 她很少乱花钱,家里的窗台还种满了香菜小葱蒜苗。 她几乎顿顿都煮饭,厨艺很好,还会在我酒醉的时候做醒酒汤。 她还跟我说,她原名叫丁香,就是丁香花的那个丁香。 我一笑,哪有人真叫这个名。 她却很认真的说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 她说她家在贵州山坳里,那里的大山层层叠叠,瀑布倒挂在悬崖上,野花漫山遍野。 我半信半疑,对她的话没有全部当真。 接触半年后,为了我,阿香换了工作。 她从一指娇离开,到了服装店做导购。 从此,只为我一个人捏脚。 服装店的钱虽然少,但至少体面。 她更加懂事和仔细的照顾我,可我家里却开始催我相亲,他们都说我也老大不小的了。 不知道为了什么,我都敷衍了。 也许算是为了阿香吧。 不过,我清楚我和她没结果。 因为,我再糊涂,也不至于和一个洗脚妹结婚。 但我依恋她,每天一下班就想去找她。看见她,我烦躁不安的心总能慢慢安静下来。 她煮得一手好菜,尤其是酸菜鱼。她不用豆瓣酱,用糟辣子。 她说糟辣子是贵州菜的魂。 一方水土一方人,一方人就有一方人的魂。 她太美,有种迷人的诱惑。 我一不注意就着了她道。 第二年除夕,我回老家过年前,阿香忽然问我:“能一起吗?” “一起回你家过年。” 她眼睛亮亮的,看着我的样子乖巧又懂事,我的嘴巴却长满了仙人掌的刺。 一开口,就是血淋淋的。 很快,她就摆手笑笑,她说:“我开玩笑的。” “我才不好意思这么早见你家人呢。” “你快走吧。” 我嗯了一声,逃也似的开车走了。 回到家后,家人再次催促我相亲,我无奈之中,却隐隐开玩笑似的和父母打听,如果我找一个服装店导购做老婆,他们愿意吗? 我妈瞪我一眼,回:“到也不是不可以,只要姑娘品行好,家世一般,干干净净的,过日子也行。” 干干净净…… 我又想起一指娇,想起阿香浓妆艳抹下低胸的衣服和超短裙。 我的心彻底的乱了。 犹犹豫豫间,过了大年初二,我开车回春城。 路过跨江大桥,下大陡坡的时候,对面有车忽然直直的朝我撞了过来! 砰的一生巨响,我拼命扭转方向,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阿香的脸。 眼前有刺目的光,笼罩在她身上。 我忽然意识到,我是爱她的。 我不能没有她。 幸运的是,那场车祸只是一个小意外。我的车被挂了一道长长的漆,对方问我多少钱,要赔给我。 我满心都是激动,摇摇头说不用了。 那一分钟,我只想赶回家,赶回家去接阿香,接她去见我爸妈。 然后,我再去见她爸妈。 那一场小意外让我明白,去他妈的一指娇,去他妈的洗脚妹。 我就要和阿香她在一起啊。 但我没有想到,我匆匆赶回家的时候,阿香的门根本敲不开。 屋里,有细碎的慌乱声。 我打阿香的电话,铃声就在屋里响。 透过玻璃的一角,我看见了阿香。 在床上,一个男的压着她。 衣服扯得凌乱,我没有看见更恶心的画面。 屋里很乱,桌上她养的金鱼碎在地上,两条鱼在垂死挣扎。 阿香拼命的拉起被男人扯了一半的衣服。 刺目又可笑。 门开的那一瞬间,我认出了那个男人。 那是一年前,那个在人民广场打她,问她要钱的男人。 男人斜着眼睛,满脸挑衅的看着我笑,我捏着拳头上照着他的脸就打。 他的拳头更硬,专打我的肚子,胸口。 力量很大,我很快落了下风,嘴里,鼻子里全是血。 阿香拼了命的拦,她趴在我身上,她喊那个男人:“畜生,住手!” “住手啊!” 那天,我差点被打死。 阿香的拼命起了作用,男人最后看在了她的面子上,停了手。 “记住,你答应的事情。” “不然,那个孩子能不能活,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” 男人走后,我躺在地上,仍由鼻血流淌。 阿香扑在我身上不停的说对不起。 我闭了眼,心里冷得可怕。 我问阿香:“你答应他什么了?” “孩子又是怎么回事?” 阿香愣了愣,眼泪不停的落,她没有回答我的话,只是拼命的解释说,她和他没有关系。 我踉跄着爬起来,看她诡辩的样子,只觉得可笑至今。 我指着她的鼻子说:“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心!” “都那样了,你还想说你和他没有关系吗!” 阿香顿在原地,咬着唇,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。 我拎起衣服要走,要永远,彻底的逃离这个女人,这个地方。 走到楼梯口,她忽然追了下来。 我以为,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真心,要对我讲真话的。 可是,她却只是来问我说:“钱,我要钱。” “我会还你的……” 那一瞬间,她的话就像利刃的刀尖彻底的捅进了我的胸口。 我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,那是年末我接的单子款。 一共两万。 我朝着她砸了过去。 我说:“不用还。” “就当分手费。” “反正,你们这样的女人,不就是图这个嘛。” 钱纷纷扬扬的飘落在地上。 她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的捡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 但我听见了她说话。 她说:“那我就……谢谢你。” “谢谢。” 我捂着胸口,一步一步下了楼。 城市黑透了,像个魔鬼。 远处,余江潮水翻涌,我只觉得这座城市淹没了我的所有。 我再也,再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了。 当天我就返回了老家。 春城的烂摊子都丢给了叔叔。 我删掉了所有春城和她有关的人,拒绝再听一句和她有关的话。 我开始同意家人的想法,去相亲,见了一个又一个。 没一个像她。 每当我想起她,我就朝自己狠狠扇一巴掌。 我对自己说为了一个婊子,不值当。 勉勉强强,我和一个相亲对象处了几个月,对方很好,家世很好,干干净净。 很快,两个家庭就走到了谈婚论嫁。 两家父母会面那天,我西装革履,站在阳光下看身边陌生的女人,无法想象她就是我以后的妻子,我孩子的妈。 老丈人一个劲夸我,我没话找话,手机忽然响了。 我拿了一看,18开头……是她的号码。 几乎没有犹豫,我摁断了它。 很快,她又打了过来。 我又摁断。 接连如此,我从没有想过,我会为自己这个行为付出多大代价。 我只觉得痛快。 只觉得,哪怕是她死了,我都不会接她的电话。 手机一寸一寸的暗下去,电话没有再打来。 我又开始不停的看,像是期望什么,又像是报复没够。 但从那以后,她就没有再打过电话。 婚期定下后,我陪新娘子去试婚纱。 那天,新娘子很漂亮。 但我心里平静如水,没有起伏。 新娘问我,好不好看? 我端着婚纱店倒来的茶水,嗯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婚纱店的电视机里,插播着一条紧急新闻,是临近的春城发生了命案。 一口枯井,一具无名女尸,画面打了马赛克,一闪而过。 而我却清晰的看见,一头卷曲的红发。 杯子哐当一声落了地。 有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手背上,一滴一滴,像极了我和阿香确认关系的那个夜晚,她落在我怀里的泪。 警方很快就破获了案件。 她是被掐死扔在枯井里的。 凶手就是我看见那个男人。 他是阿香18岁认识的前男友。 他和她有个孩子,他一直利用孩子,以孩子生病要医药费为由威胁阿香挣钱,亲手把阿香送进了一指娇。 阿香不肯,他毒打,打完再哄。 实在哄不住了,他就对阿香说,如果没钱,就把孩子卖给人家…… 阿香就是这样,一次一次被他压榨。 她最后一次彻底的反抗,是因为和我在一起。她断了几个月的钱,男的最终在过年找到她。 那天,他是要侵犯她,她挣扎抵抗…… 他告诉她,再不凑够五万块钱,就真的把孩子卖给人家,到时候人家把孩子弄去弄残废去做乞丐也好,还是卖到山区给人家也好,都是命。 阿香简直要疯了,她拼命挣扎。 我恰好回家……我彻底的抛弃了她。 阿香之所以被杀,是因为她拿着钱给他,但她要求看孩子。 男的却死活不给她看,说是孩子在老家亲戚家。 阿香不信,男的上去抢阿香的钱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。阿香像是有预感一样,她一边躲一边给打了电话。 但我……一次又一次的挂断了。 手机也被男的踢飞,阿香发了疯反抗,她说看不到孩子一分钱都不会给他。 男的彻底急了,他伸手掐住了阿香的脖子,他一字一句的说:“孩子!孩子!” “屁的孩子,早八百年就卖给了人家……” “老子今天就等你的钱翻倍,你他妈非要挡老子财路!” “找死!” 公开宣判那天,我去了。 带着刀。 是叔叔他追来死死抱着我,他说:“是死刑!” “死刑!” “你想想你妈,想想你家,你千万别做傻事啊!” 我看着法庭中间的他:“畜生!” “畜生啊……” 我跪倒在地,这话是骂他,也是骂我自己。 做了畜生的那个人,除了他还有我。 是我亲生推着她,走向一个人的绝路。 也是我,一个又一个的挂断了她最后求救的电话…… 是我! 是我……害死了她。 阿香走了以后,我彻底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。 我不出门,也不和人说话。 我在黑屋子里,一遍一遍听那首她最喜欢的《丁香花》,没有流泪。 地上,全是牛栏山的酒瓶。 人不人,鬼不鬼。 事情很大,我妈她们全都知道了,试尽了各种办法。 可我全都无动于衷。 一年多后,我妈实在撑不住了。 她哭着到我房间,她说:“儿啊,你这是要妈的命啊。” 她流着泪求我,她说:“儿啊,你不要这样好不好……妈看着,心里害怕。” “她是个好姑娘,她要是还活着,一定也不想看见你为她变成这样啊……” 我妈递给我一个地址,她说这是她打听到的丁香的老家。 丁香的骨灰就葬在老家。 她说:“儿啊,去看看她吧。” 我拿着那个地址,心又重新开始跳。 几千里山水,火车一点一点靠近她的家乡。 真的,高山流水,悬崖峭壁。 有她说过的溪水从山尖倒挂,有她说过的溪水清澈见底,也有她说过漫山遍野的金银花。 她家的小院子真的栽满了丁香。 她母亲看见我,还问我是谁,来找谁。 我看着院子里的丁香,我说我找阿香。 我没说我是谁,我只说我找阿香。 老人淳朴善良,以为我是阿香的朋友。客气又礼貌的带我进屋,说起阿香红了眼睛。 “她葬了一年多勒,你还是第一个来看她的。” 老人领我到了阿香的坟前。 老人在坟前扯了几根杂草,慢慢了走了。 我站在坟前,看紫色的丁香花摇曳。 像极了她的笑。 那一刹那,我想如果要是能早一点遇见她该多好。 那样,我就能重新好好守护她。 可,世上没有如果。 良久,有泪,一滴一滴无声的滚落下来。 我跪倒在坟前。 我喊她:“阿香。” “阿香……” ![]() |